“孟姜女哭长城”的进化史|不过是跨时空扣到秦始皇头上的黑锅
“孟姜女”乃何许人也?
“孟姜女”并不姓孟。按照当时的语言习惯,“孟”是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的意思,“姜”才是其姓氏,即“孟姜女”实际的意思是“姜家大女儿”。换做人们现在习惯的叫法,或可称她为“姜家大小姐”。在先秦时期,“孟姜”的称呼,既可以用来代称齐国国君之长女,亦可通指世族妇女。括而言之,“孟姜”这个称呼,可以用来称呼许多齐国贵族女性。
齐国还是秦国?一字之差,谬逾三百年。
事实上,孟姜女的原型,是春秋时期齐国大夫杞梁(名殖)之妻。但她的丈夫却并非死于徭役,而是战死沙场,并且杞梁妻原也不是因“哭”闻名,而是因为亡夫争礼而被载入史册的。关于此事的记载,最早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大致是说:齐庄公姜光率军征伐卫、晋两国,一度夺取了晋国的朝歌(今河南省淇县)。从晋国还师时,未至齐都临淄,便突袭莒国(今山东莒县)。在袭莒之战中,齐国将领杞梁不幸牺牲,齐侯还师途中在城郊道旁遇到了杞梁妻,便立刻派人前去吊唁。但杞梁妻却说:“如果君上认为杞梁有罪,又何必劳驾您屈尊纡贵,到路边吊唁他呢?如果君上认为杞梁无罪(有功),就该去杞家正式吊唁他。郊吊不合礼法,妾身实在无法接受。”
展开剩余87%根据春秋礼制,贱者受郊吊。杞梁身为齐国将领,又为国捐躯,其妻拒绝郊吊也是合乎礼制的。于是,齐庄公亲自到杞梁家中吊唁。
可见,历史上这位“孟姜女”的丈夫,既非死于数百年后的秦国,也非死于徭役,其尸更未被砌入长城,而是为齐国沙场捐躯的。妻子也并未擂天倒地哭个城崩墙坼,而是为亡夫争得了国君庐中亲奠的礼遇,使其得享身后哀荣。
那么,春秋时期齐国的“孟姜女”,是怎么穿越了三百多年时光、横跨了整个中原大地,隔空哭崩了秦长城的呢?
成篇于战国时期的《礼记·檀弓》中,曾子在提起此事时,增加了一点润色,写道:“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为这则故事增添了一抹感情色彩。而在后世所流传的无数“加强”版本中,其“哭之哀”由淡入浓,奏响了后世“以哀声悲泣夺人”的主旋律。
如《孟子》一书中,大笔一挥,引用淳于搅所言的“华周(与杞梁并肩作战的齐国将领,《左传》原文中并未记载他是否一同战死)、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直接将“善哭”冠为齐国国俗,以致杞梁妻也变成“哭”的代名词。
到了西汉,韩婴在《韩诗外传》中提起此事,忍不住也在前作的基础上加了点料,说“杞梁之妻悲哭,而人称咏”;两汉时期的文人诗《西北有高楼》中,更是颇有文采地写道:“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以讹传讹的“穿越”之旅
当然,若只停留于“善哭成咏”的层面,还远不够传奇和神化。毕竟在大众心目中,关乎“孟姜女”印象最为重要的一点,乃是她“哭崩长城”的“惊世壮举”。
最初在故事中添加“崩城”情节的,是西汉刘向的《说苑·善说篇》:“昔华周、杞梁战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陁。”文中写华周妻和杞梁妻一起哭夫,竟将齐城墙哭得“为之崩”“为之陁”。至此,刘向似乎仍不满意,又在他的另一本著作《列女传·贞顺传》中,平添了:“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十日而城为之崩……既葬,曰:‘吾何归矣!……亦死而已。’遂赴淄水而死。”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列女传》中刘向去掉了华周妻的戏份,使杞梁妻的个人存在感得以强化,并首次增加了其“无子无亲”的设定。由此,开启了杞梁妻从最初历史记载中“出身贵族的将军夫人”到日后民间传说中“孤苦无依的可怜民女”的身份变换历程。
后来,东汉王充的《论衡》和邯郸淳的《曹娥碑》将故事进一步演义化,说杞梁妻哭崩的是杞城,还把数值具体化到“五丈之城”;西晋时期崔豹的《古今注》则更夸张,写“杞都城感之而颓”;再有,魏人郦道元所著的《水经注》又说杞梁妻所哭崩的城是莒城:“沭水……东南过莒县东……《列女传》曰:‘……妻乃哭于城下,七日而城崩。’故《琴操》云:‘……哀感皇天,城为之坠。’即是城也。”然而,杞城在今河南的杞县,莒城却在今山东的莒县,杞、莒二城相距千里,杞梁妻莫不是有通天之能,竟使“两城齐颓”?
显而易见,以上对于杞梁妻“哭崩城墙”的种种描述偏离事实,是以一种夸张化的手段打造的艺术加工品。那么,为什么古代文人们对“以哭崩城”的情节设定如此执着呢?不妨看看下面这两篇:
精微烂金石,至心动神明。杞妻哭死夫,梁山为之倾。——《精微篇》曹植
梁山感杞妻,恸哭为之倾。金石忽暂开,都由激深情。——《东海有勇妇》李白
此两首诗概由大名鼎鼎的浪漫主义诗人写就,所成年代不同,内涵却异曲同工,“精诚所至,天地可撼、金石为开”——正是中国古代风骨型文人们一贯秉持的信念,至于究竟是“杞城”还是“莒城”,“城崩”抑或“山崩”,反倒都不那么重要了。
可见此时,这则原本取自《左传》的故事,已经在流传和加工中逐渐偏移了重点。但不管如何改编和演绎,杞梁夫妇总还是春秋时期齐国的臣民,大体文艺框架与史实记载间的关系,尚属于一种“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状态。
秦始皇背锅
那么,这样一个始自春秋齐国的故事,又是怎么让三百多年后的秦始皇背了黑锅呢?
这还要从唐代说起,唐代佚名所撰的《琱玉集》中,引《同贤记》的记载,与史册出入极大。在这个故事中,时间地点从春秋时期的齐国城墙变为了秦始皇时期的秦长城,杞梁的身份也由战死沙场的齐国将军,变成了因逃避徭役辛苦而被杀的燕地民夫,女主角则成了有名有姓的孟仲姿。只因在院中沐浴时被躲于树上的杞梁偶然所见,便以“女人之体不得再见丈夫”为由,提出以身相许“请为君妻”。与孟仲姿婚后,杞梁又重回抗役现场干活,却因出逃一事被包工头怒而打杀并砌入城墙之内,孟仲姿闻之,悲哽而往,向城而泣,哭倒了长城却只见白骨累累无从分辨,便刺破手指滴血认夫,最终得以辨出亡夫遗骨,收敛回乡安葬。
这也是“杞梁妻”的故事被转化为“孟姜女”传说的第一则文献记载,由此不难推定,“孟姜女”传说由春秋齐国至秦朝跨越时空的双重移花接木,最晚是在唐代加工完成,并流传开来的。从此之后,春秋时期齐国的杞梁夫妇和三百多年后的秦长城与秦始皇算是正式结下了不解“孽缘”。
到了唐末,诗僧贯休在《乐府诗集·杂曲歌辞》中作《杞梁妻》篇:
秦之无道兮四海枯,筑长城兮遮北胡。
筑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呜。
上无父兮中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
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梁骨出土。
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莫相非!
此诗所述的故事,已然具备后世所流传广泛的版本中的绝大多数特征了。三国时陈琳所作的《饮马长城窟行》诗云:
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
……
生男慎莫举,生女不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
此诗虽未注明所写朝代与确切人名,但剧情性颇强,很适合作为故事构架——“死人骸骨相撑拄”可能就演变出了后世谣传中颇具代表性的秦朝经典黑料之一。后来,唐人王翰再作此曲,更是直接将背景放到了秦时:
回来饮马长城窟,长城道旁多白骨。问之耆老何代人,云是秦王筑城卒。
至此,这口跨时空的黑锅终于被明确地扣到秦始皇头上了。再往后以此题作此歌者,如诗僧子兰等,无不是将前作中包含着的情绪发挥至新的高度。若将这几首与贯休的《杞梁妻》一并串联,不正是“孟姜女”传说故事的主线么?
那么,这些从三国至唐末的乐府诗人们,所写题材内容,又何故如此相似呢?
其一,是因古时的乐府,正如当下的填词翻唱歌曲,一首曲子流传越广,便越容易催生出不同版本、意境相近的填词作品一样。就像辞风悲苦、本无实指之人的《饮马长城窟行》,与有着“善哭崩城”传说的杞梁妻恰好相撞,交汇合流,酝酿几百年,终于诞生出了后世传说中那位跨时空“哭倒长城”的孟姜女。
其二,便是因为诗人们自身所处的时代背景了。从三国、魏晋至唐代——前者群雄逐鹿、百姓生灵涂炭;中段政治高压黑暗、腥风血雨;后者虽盛世宏大,却也前期武功极盛、后期因抵御外藩而烽火连年。长久处于这种大环境下,人们产生托古喻今、一抒胸臆的愿望,也就不奇怪了。
到了明代,世情小说的发展日趋成熟,人们又在前作基础上添加了诸如招亲、夫妻恩爱、新婚骤别、千里送寒衣,乃至拒婚秦皇投海而死等情节,即现在最常见到的几版。明代小说家冯梦龙所著的《东周列国志》中,对以前的传说进行了系统整理和进一步的艺术加工,让其更加细致和具体化,并说:“后世传秦人范杞梁差筑长城而死,其妻孟姜女送寒衣至城下,闻夫死痛哭,城为之崩。盖即齐将杞梁之事,而误传之耳。”
关于长城的是与非
其实,秦始皇帝这口锅背得很冤。毕竟,长城的修筑由来已久,绝非秦一朝一世之功。特别是进入春秋战国以来,在诸夏列国争霸、匈奴等外夷虎视眈眈的情况下,长城的存在,显得尤为重要。战国时,七雄皆在边关修有长城,秦统一之后所做的,只是将之前列国所筑的长城连为一体而已,工程量虽然不小,但极有必要。归根结底,修筑长城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帝王自身的安逸和享乐,而是为了边关之内,千千万万的百姓能免遭外敌侵扰、得以安宁生活。而“为民所虑,遭民所怨”的现象,则是君民的立场和眼界不同所导致的无奈。
如上文所述,孟姜女的传说是后世之人借春秋齐国“杞梁妻为夫争礼”的故事,假托于秦逐步演化而来。他们真正想要斥责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历史上真正的秦始皇帝和秦帝国,而是想要“托古讽今”,来申斥自身所处的当下世情。只是如此一来,却让原本毫不相干的秦始皇,跨时代地背上了这口“飞来黑锅”。
诚如南宋人郑樵所言:“虞舜之父,杞梁之妻,于经传所言者数十言耳,彼则演成万千言……正谓彼之意向如此,不得不如此,不说无以畅其胸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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